　　中新社北京9月1日电题：中国赴埃及考古如何助力两大文明交流互鉴？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世界考古研究室主任、“中埃联合孟图神庙考古发掘”中方总负责人贾笑冰　　中新社记者孙自法　　中国和埃及同为文明古国，在历史长河中有何交流互动？中国考古“走出去”在古埃及遗址开展了哪些工作，如何助力中华文明和古埃及文明交流互鉴？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世界考古研究室主任、“中埃联合孟图神庙考古发掘”中方总负责人贾笑冰研究员近日就这些话题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他表示，中埃卢克索孟图神庙联合考古项目启动以来取得一系列成果，推动两国文化交流与考古合作进入了新阶段。贾笑冰研究员在埃及孟图神庙考古发掘现场。受访者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中国考古和历史学界怎样评价古埃及文明？古代埃及与古代中国的两大文明历史上有何关联和相互影响？　　贾笑冰：古埃及文明常被称为“失落的文明”，直到近代才得到重新发现。　　中国知识界接触埃及古物始自晚清，时任闽浙总督的端方前往埃及考察，收集包括大批石碑在内的古埃及文物，其中一部分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等处；20世纪30年代，考古学家夏鼐到英国伦敦大学学习埃及学，成为中国第一位埃及学博士，这是中国埃及学研究的开端；20世纪50年代，开罗大学的埃及学家应邀来华讲授埃及考古，夏鼐亲自审阅的埃及专家讲稿译文经整理出版，成为中国首批埃及学著作。　　汉代之前，来自非洲和埃及的物产经过红海到达印度和东南亚地区，同东亚地区间接进行物质交换。丝绸之路开通以后，地中海沿岸地区与东亚地区的贸易变得更频繁。　　中国古典文献中记载有黎轩国、犁靬、犁鞬等，有不少学者认为，这些是埃及亚历山大里亚的中文音译，而亚历山大里亚曾是地中海的世界贸易中心之一。　　中新社记者：中国考古队赴埃及实地开展遗址发掘研究之前，中埃考古领域的交流合作有何基础？　　贾笑冰：实事求是地说，在中国考古队赴埃及实地开展遗址发掘研究工作之前，虽然学术交流一直存在，但中埃在考古领域的合作非常少。　　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埃及学研究者才又开始走出国门，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参与埃及考古活动，在国外的大学学习埃及学等。　　2016年，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资助的中埃联合考古项目立项，同年底正式启动。2018年10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埃及文物部合作和互助协议》正式签署，这是中国与埃及在考古合作领域的第一个官方协议；一个月后，中埃卢克索孟图神庙联合考古项目正式启动。贾笑冰研究员(右)在埃及孟图神庙考古发掘现场与外国同行专家交流。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中埃考古合作项目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贾笑冰：中埃合作项目的主要内容是对卢克索卡尔纳克神庙北部的孟图神庙区域进行系统发掘，并对遗址进行保护。　　孟图神庙遗址区总面积约10.6万平方米，其中现存地表建筑的年代基本为古埃及晚期至托勒密时期(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1世纪)。　　该神庙拥有独立的泥砖围墙、大门、方尖碑以及圣湖。围墙内主建筑包括孟图神庙、玛阿特神庙、哈普拉神庙，另有一座“高台建筑”。围墙外还有图特神庙、斯芬克斯大道等建筑。该遗址区保留有多处不同时期、不同功能的古代建筑遗迹，目前有大量的空白区域尚未进行系统考古发掘。　　除了发掘工作，中方考古队还进行铭文研究、文物保护等工作，希望在全面获取信息的基础上建立孟图神庙区的三维模型，结合铭文研究、地理信息系统分析对这一地区的平面布局、营建顺序、功能分区等提出认识。　　中新社记者：您领导的中国考古队在埃及开展了哪些考古发掘研究？主要进展和收获是什么？　　贾笑冰：我们在卡尔纳克北孟图神庙区域的考古工作已开展8个发掘季，时间约从2018年11月持续至今年4月。　　这些年来，我们成功揭示出孟图神庙区第二座神殿的柱厅区域，还保护修复一批建筑石构残块，记录、释读其上的铭文；首次揭露出孟图神庙区第三座奥西里斯神殿遗迹，并对第三神殿建筑遗存和出土文物进行加固和保护；首次揭露出孟图神庙区第四座奥西里斯神殿遗迹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七个发掘季(2024年12月—2025年4月)，我们取得开始发掘以来最重要的发现——首次揭露出玛阿特神庙西侧小型蓄水设施，即南圣湖遗址。在第八个发掘季(2025年11月—2026年4月)，我们首次揭露北圣湖南侧台阶，揭露第五、第六奥西里斯神殿遗迹，记录了发现的铭文。贾笑冰研究员(左)在埃及孟图神庙考古发掘现场。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与在埃及开展考古工作的国际同行相比，中国考古队有何特色？　　贾笑冰：埃及考古是一个世界考古学科的大舞台。我们在埃及工作时，遇到来自法国、德国、美国、英国、韩国、日本、意大利等多国的考古团队，相互间也交流互鉴。　　中国和埃及同为文明古国，这一点双方同事深有共鸣。中方队员与埃方队员不断加深了解、互相学习、通力合作，结下深厚友谊。　　我们掌握的先进发掘技术和测绘、记录方法，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埃及同事。受埃及法律限制，现场无法使用无人机。中方考古队员以人工手持相机逐点拍摄，最终用数万张照片拼接完成遗址区主要建筑的正射影像与总平面图。埃方队员对近景摄影测量技术充满好奇，全程关注成果生成过程。在中方队员的帮助下，埃方队员开始学习并掌握该技术。　　中国考古人员在埃及的工作并非单纯以埃及古迹为研究对象，更看重两个古老文明之间的对话。我们期待以考古工作促进中埃文化友好交流、增进两国人民的感情和互信，推动中埃考古合作与文化交流进入新阶段。　　中新社记者：赴埃及考古对中国考古“走出去”有何意义与影响？中国赴埃及考古未来还有哪些规划？　　贾笑冰：中埃联合考古项目通过构建多维度文明阐释体系，向国际社会展现文明古国合作的典范价值。　　后续，我们首先要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比如，对孟图神庙北大门上的浮雕和铭文进行整理、翻译、解释，撰写考古报告，对北大门进行电子化三维复原；继续研究揭露出北圣湖的结构，并与南圣湖进行比较，针对古埃及神庙圣湖进行系统研究和阐释。　　下一个发掘季，我们希望把六座奥西里斯神殿全部揭露出来，并对这些神殿的建筑年代顺序、结构和发展演变规律进行系统研究。　　至于更长远的计划，在理论研究层面，我们希望建立中华文明与古埃及文明比较研究的新范式，实现古文明比较研究和文明起源研究的理论突破。实践层面，我们希望推动技术创新，比如创建埃及考古实验室、尝试利用人工智能(AI)技术实现古埃及象形文字铭文的自动识别与复原等。　　我们还将搭建学术交流平台，推动中国学者参与埃及考古研究，让埃及学者更多了解中国考古，推动交流互鉴。希望中埃考古合作能成为文明交流的桥梁，联通历史与未来、中国与世界。(完) 　　受访者简介贾笑冰。中新社记者孙自法摄　　贾笑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世界考古研究室主任、研究员、东北工作队队长，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负责人、首席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重大项目“中埃联合孟图神庙考古发掘”中方总负责人；国家社科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专项“牛河梁遗址发掘资料整理与研究”首席专家。　　长期致力于中国史前考古学研究、中国文明起源研究、世界文明比较研究。迄今已出版和发表《红山社会的分化与整合》《红山文化确证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红山文化：后世礼仪体系的源头》《孟图神庙的千年兴衰》《“中国文化直根系”的考古学新解——兼谈牛河梁遗址的考古新发现》《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古代埃及的宴饮场景概述》《新疆温泉县古代墓葬的初步分析》《信息技术支持的博尔塔拉河流域考古调查》等学术专著和研究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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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新社柏林8月24日电题：中国美学为何不仅关乎“美”？　　——专访德国汉学家卜松山　　中新社记者马秀秀　　德国汉学家卜松山(Karl-Heinz Pohl)长期从事中西思想与美学比较研究。他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表示，中国传统美学并不主要围绕“什么是美”这一抽象概念展开，而是与人格修养、生命境界、日常生活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等密切相连。儒家、道家和佛教等思想传统，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的审美意识。　　在他看来，中国美学和哲学所强调的和而不同、天人合一等思想，可以为当今中西方相互理解和文明对话提供启示。中西方美学传统若能彼此补充，将有助于跨越文化隔阂，加深相互理解。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在您看来，中国美学与西方美学有哪些主要不同？　　卜松山：西方美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形成于18世纪。德国哲学家鲍姆加登通常被视为美学创始人，康德随后进一步发展了这一学科，席勒、黑格尔等人也对美学进行了深入研究。整个19世纪，西方美学深受浪漫主义影响，这一传统在19世纪西方思想界具有重要影响。　　但进入20世纪以后，美学在西方精神生活中的地位明显下降。如今，“美学”一词往往只是“美的”或“有品位的”同义词，也很少再出现像康德、席勒、黑格尔的著作那样具有划时代意义和广泛影响力的作品。　　中国的情况则明显不同。从王国维、蔡元培、宗白华到李泽厚，他们重新发现并审视了中国文化和艺术成就。这些思想家都曾产生广泛影响，且延续至今。尤其是李泽厚，我曾与他有过密切合作，并和学生一起将他的《美的历程》译成德语。这本书20世纪80年代在中国引发了一场“美学热”，而这样的现象在西方几乎难以想象。当地时间2023年7月8日，德国柏林世界公园举办“文化遇见园林”文化节。图为中国展区的扇子吸引游客驻足。中新社记者马秀秀摄　　中新社记者：为什么理解中国美学，不能只从“什么是美”这一问题出发？　　卜松山：在中国传统中，“美”并不像在西方那样，是一个独立的哲学讨论对象。西方有“真、善、美”的观念，且从古希腊时期开始，柏拉图等思想家便开始讨论“美”，并将“美”视为一种独立价值。　　要理解中国美学的形成，须结合历史背景。19世纪以来，中国大量接受西方思想，自身文化传统则受到批判，这一过程在五四运动中达到高潮。儒家一度被视为祸害，道教和佛教也常被当作迷信加以摒弃。但中国自身的艺术传统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例外。王国维等人通过研究康德、叔本华等西方思想家，让人们重新发现并评价中国艺术传统，认为其中包含值得保存的价值。　　蔡元培曾提出“以美育代宗教”。林语堂也曾说，诗歌可以被视为中国人的宗教。由此可见，中国的艺术传统和美学观念逐渐与中国人的身份认同建立了紧密联系，这与西方的情况明显不同。归根结底，中国美学传统并不主要围绕“什么是美”这一抽象概念展开。观众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参观春秋时期的青铜莲鹤方壶。（资料图）中新社记者田雨昊摄　　中新社记者：儒家的礼乐传统、道家的自然观和佛教的空观，如何塑造了中国人的审美意识？三者如何在中国文化中彼此融通？　　卜松山：儒家、道家和佛教这三种传统，都与中国美学密切相关。中国思想传统的一个特点是，儒、道、佛相互补充，而不是相互斗争或彼此排斥。这与西方不同——西方宗教往往具有较强的排他性。　　古代中国知识分子往往兼具三者：入世履行社会职责时是儒家，退隐时是道家，同时在许多方面又受到佛教特别是禅宗的影响。　　苏东坡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在我看来，他的思想和作品鲜明体现了“三教合一”。这种“三教合一”在明代甚至形成过一种重要思潮。　　具体来说，儒家首先强调均衡、平衡与和谐，也就是“和”，包括情感与理性的平衡，以及形式与内容的平衡。儒家还强调“和而不同”，即不把差异彼此对立起来，而是在差异中寻求统一。此外，还有中庸之道、“理一分殊”等。另一个核心观念是“天人合一”，即人与自然的统一。这是中国思想史上的重要观念，也深刻影响了中国美学。　　道家则强调自然、朴素和无为，也就是让事物自然发生，而非强迫其朝某个方向发展。它还强调规则与无规则的统一。画家石涛所说的“无法而法，乃为至法”，指的就是一种有生命力的规则。道家还重视含蓄和暗示，也就是“意在言外”。此外，还有“功夫”的观念：人通过长期练习达到熟练和完善，到了更高境界，一切便不再依赖刻意和强迫，而是自然完成。在我看来，这种“功夫”观念是中国美学非常独特的一面。　　佛教对中国美学的影响，则体现在“留白”等观念中，即为阐释留下空间。另一个重要思想是“不二”。《心经》所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表达的正是如此。《红楼梦》中所表达的“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也是这种思想。　　此外，阴阳思维同样是中国美学的核心。它认为对立面并非彼此敌对，而是相互补充。这是一种关联性思维，即始终在联系和平行对应中理解事物。这种思维也体现在汉语的对仗和对联中。对我而言，这是中国美学非常迷人的部分，也是西方传统中较为陌生的维度。如果不下功夫学习汉语和汉字，就很难充分认识中国美学的这一面。 2017年9月28日，丁酉年祭孔大典在山东曲阜举行。图为舞生左手持籥，右手持雉尾羽，伴着《天人合一》、《为政以德》、《天下大同》等乐曲起舞。中新社记者沙见龙摄　　中新社记者：中国传统美学往往将艺术体验与人格修养、生命境界和日常生活联系起来。这种审美传统反映了中国人怎样的生活观和价值观？　　卜松山：这个问题让我想到李泽厚和刘纲纪在《中国美学史》中提出的观点：审美境界是生命中最崇高、最高尚的追求。这正是中国传统美学的特殊之处。　　在古代中国，虽然并不存在今天意义上的“美学”学科，但艺术理解和艺术化的生活观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我的朋友、美国汉学家安乐哲曾比较西方与中国秩序。他认为，西方秩序建立在逻辑和固定范畴之上，是一种理性的、逻辑性的秩序；中国秩序则是一种审美秩序，它强调整体性、相互关联、因时因地的适宜性，以及过程性的世界观。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美学并不仅仅像西方美学那样是一套知识体系，而是一种实践智慧，是关于共同生活的智慧，也是一种生活艺术。 2026年5月30日，穿着旗袍的游客在广州兰圃游园拍照。中新社记者陈楚红摄　　中新社记者：面对当今世界的文明隔阂与价值观分歧，中国美学和哲学思想能够为中西方相互理解与文明对话提供哪些启发？　　卜松山：在文化紧张日益加剧的时代，中国美学和哲学思想可以为中西方对话提供重要启示。它们为人们开辟了新视野，将差异视为一种丰富而非障碍，并促进相互学习与尊重交流。　　正如刚才所说，中国美学的一个核心思想是“和”。和谐并不意味着整齐划一，而是不同要素之间平衡协调地共存，也就是“和而不同”。这一思想有助于把文化多样性理解为相互学习的前提，而不是把差异视为对立。就中西方对话而言，这意味着不同价值观和文化传统可以共存，而不必要求任何一方放弃自身认同。　　道家同样能够提供重要启示。“无为”以及“天人合一”的理念，强调了适应性、从容不迫以及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活方式。面对气候变化和环境破坏等全球性挑战，这种思想提醒我们，人类并非凌驾于自然之上，而是更大整体的一部分。　　儒家则把人际关系、尊重、责任和相互体谅置于核心位置。就跨文化交流而言，这意味着相互理解基于对话意愿、同理心以及认真对待对方观点。要努力寻求共同解决方案，而非对抗。　　此外，中国山水画和书法还十分重视留白、意境和无形之物。这或许可以拓宽西方更侧重于现实主义、个性与分析精准性的视角。　　从根本上说，中西方美学传统可以相互补充，帮助人们理解不同的感知方式。真正富有成效的文明交流，并非源于某种文化的优越性，而是建立在相互学习以及愿意接纳不同视角的基础上。　　总体而言，中国的美学和哲学表明，和谐、尊重、平衡以及与自然的和谐共处，是人类共处的重要基础。若能与西方理念相结合，将有助于打破文化壁垒，加深相互理解，并从长远角度加强中西方之间的对话。(完) 　　受访者简介：卜松山。受访者供图　　卜松山(Karl-Heinz Pohl)，德国汉学家、美学家，德国特里尔大学荣休教授。他1945年出生于德国萨尔路易，曾任德国图宾根大学中国文学与哲学教授，特里尔大学文学与媒体学院前院长、汉学系主任。研究领域为中国哲学史、伦理学与中国近现代美学、中西跨文化交际与对话。著有《中国美学与文学理论》《全球化语境里的中国思想》《与中国作跨文化对话》《发现中国：传统与现代》等学术专著专论，译著有《桃花源——陶渊明诗集》《李泽厚<美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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